暗淡轻黄体性柔。
情疏迹远只香留。
何须浅碧深红色,自是花中第一流。
(深红一作:轻)梅定妒,菊应羞。
画阑开处冠中秋。
骚人可煞无情思,何事当年不见收。
(阑通:栏)
淡黄色的桂花,并不鲜艳,但体态轻柔。于世上行迹疏远,唯有其浓郁香气留存。它又何须要具有浅碧或深红的颜色呢?它本来就是花中第一流。梅花见了它一定会妒忌,菊花见了它也应该羞愧。在中秋佳节,桂花在画栏旁盛开,堪称花中之冠。屈原的《离骚》中收罗了各种花草,唯独不见桂花的身影,真是可惜。想必是屈原太缺乏情思,不然当年为何偏偏没有将桂花收录进去呢?
1. 咏物词的寄托手法:本词是咏物词的典范,咏物而不滞于物。表面句句写桂花,实则处处映射词人自己的审美观、价值观和人格理想,即“不慕荣华,但求内蕴清芬”。
2. 引用典故:词末引用了屈原作《离骚》广收香草(江离、辟芷、秋兰、木兰、申椒、菌桂等)的典故。这一反诘,既为桂花抱屈,又增添了词作的历史纵深感和文化内涵,使议论不显枯燥。
3. 对比与拟人:“何须浅碧深红色”是以众花之“色”与桂花之“香”作对比,突出内在。“梅定妒,菊应羞”则是运用拟人手法,将梅花、菊花的嫉妒与羞愧人格化,生动地展现了桂花超越群芳的魅力。
4. 词牌《鹧鸪天》:鹧鸪天是宋代流行的词牌名,双调五十五字,上片四句三平韵,下片五句三平韵。其格律严谨,声调谐婉,适合用来写景抒情。
李清照的这首《鹧鸪天》是一首为桂花“正名”的翻案文章,也是一篇张扬个性、标榜内秀的宣言。词一开头,便以细腻的笔触勾勒出桂花的形态——“暗淡轻黄体性柔”,这里的“暗”与“轻”不是贬义,而是突出了桂花不同于大红大紫的独特气质,是一种低调的、温柔的美。而“情疏迹远只香留”更是点睛之笔,写出了桂花与世无争,却将芬芳洒向人间的君子之德。
紧接着,词人发出了振聋发聩的议论:“何须浅碧深红色,自是花中第一流。”在那个以牡丹为贵、以红花为艳的传统审美时代,李清照敢于直言桂花不需要这些外在的浓妆艳抹,本身就是花中极品。这不仅是对桂花的赞美,更是词人对自我价值的肯定——女性之美、才华之高,不在于外在的妆扮或世俗的评价,而在于内在的修养与才情。
下片中,她让梅花妒忌、让菊花羞愧,用这两种传统的高洁之花来反衬桂花在秋天的霸主地位,想象奇特又合情合理。最后更是大胆地向文学偶像屈原发难,质问其为何遗漏了桂花。这种略带俏皮又极具自信的写法,不仅为桂花赢得了应有的文学地位,更展现了李清照作为一代才女,敢于挑战权威、独立思考的锋芒。整首词语言平实却意蕴深远,既有女性的细腻柔婉,又有超越性别的豪迈与卓见。
这首词是一首咏桂花的咏物词,也是李清照表现其独特审美观的代表之作。上片首句“暗淡轻黄体性柔”直接描写桂花,抓住其色淡、体柔的特点,接着“情疏迹远只香留”则从外在形态转入内在神韵,赋予桂花以疏淡、高洁的品格,香留人间是其价值所在。后两句“何须浅碧深红色,自是花中第一流”是全词的精华,以反问的语气,否定了以色示人的庸俗审美,树立了以“香”(内在美)为评判标准的价值观,将桂花推至“第一流”的地位,霸气而自信。
下片则运用侧面烘托和拟人手法。先说“梅定妒,菊应羞”,以梅花和菊花作为陪衬,进一步强调桂花在中秋时节的无与伦比。最后“骚人可煞无情思,何事当年不见收”,更是别出心裁,借批评屈原《离骚》广收香草而独漏桂花,为桂花鸣不平,也以此反衬桂花之香和情韵之深,非寻常花草可比。全词将桂花的神韵、词人的才情与孤高的品格完美融合,议论风生,意蕴深厚。
关于这首《鹧鸪天》的具体创作背景,史料并无明确记载。但从词意推断,这应是李清照早年的作品。李清照出生于书香门第,早期生活优渥,才华横溢,性格中既有女子的柔情,又有不输男子的傲骨与见识。桂花外观并不出众,但香气清绝,这正契合了李清照不慕繁华、追求内在美的审美情趣和超凡脱俗的人格理想。她通过对桂花的赞美,批判了当时只重外表、不重内蕴的世俗眼光,同时也流露出对自己才华的自信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