汤显祖的这首《拨闷偶怀江陵相以下八公》,是一首自述心曲、感怀身世的佳作。“拨闷”二字是理解这首诗的钥匙。诗人并非无病呻吟,而是有着真实且沉重的现实触动。这个触动就是“怀江陵相以下八公”——怀念起以张居正为首的一批权贵旧事。张居正生前权倾朝野,生前死后,围绕他的那些人,那些求官奔竞的门客,与诗人自己的人生形成了鲜明对照。
“总教抛却宦情何,忽自悲伤忽笑歌。”诗的开篇就切入内心的矛盾。诗人劝自己,就算彻底把做官的心、对官场的留恋都抛掉,那又怎么样呢?结果并没有得到真正的解脱,反而陷入了更深的痛苦——情绪失控,时而悲伤,时而苦笑。这种状态,恰恰说明“宦情”是缠绕他一生的心结,不是想抛就能抛掉的。这背后是他与张居正等人的恩怨,是他因不依附权贵而蹉跎半生的遗憾与不平。
“半百年来迁客里,数家开阁不曾过。”这两句是对前两句的解答。为什么我如此矛盾、痛苦?因为回顾我这将近五十年的人生,大部分时间都像被放逐的“迁客”,颠沛流离,沉沦下僚。而那些权贵们(数家)敞开阁门,广纳宾客的时候,我却一次也没有去过。“开阁”是热情的邀请,“不曾过”是冰冷的拒绝。诗人用这种强烈的对比,写出了自己的倔强与孤傲,也写出了仕途的黑暗与不公。他不是不能去,而是不屑去,不愿折腰以求。这份清高与坚持,恰恰是他人生悲剧的根源,但也是他作为一个伟大文人的风骨所在。
整首诗没有具体描写他与张居正的往事,却通过“迁客”与“开阁”的意象,将个人命运的坎坷、对权贵的批判、对人格的坚守,以及对岁月流逝的悲凉,都浓缩在这二十八个字中,深沉蕴藉,感人至深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