困虽有舌吾安用,贫到无锥乐更深。
百岁难逃少壮老,多思何益去来今。
弈秋岂必长先手,画史谁知独苦心。
一枕春宵方化蝶。
三竿朝日又鸣禽。
即使身处困境,我还有舌头可以说话,但又有何用呢?贫寒到连立锥之地都没有,内心的快乐却更加深沉。人生百年,难以逃脱从少壮到衰老的过程,过多的思虑又有什么益处,不如看淡过去、现在与未来。弈秋这样的棋手,难道一定总是先手取胜吗?画史这样的画家,又有谁知道他独自创作的苦心。一枕春梦,正化为蝴蝶悠然自得。三竿高照的朝阳下,又传来了鸟儿的鸣叫声。
1. 庄周梦蝶:典出《庄子·齐物论》,庄周梦中化为蝴蝶,醒来不知己为庄周还是蝴蝶。后用以比喻人生如梦、物我混同的哲学境界。
2. 弈秋:见于《孟子·告子上》:“弈秋,通国之善弈者也。”是古代著名的围棋高手,后世借指技艺精湛之人。
3. 去来今:佛教术语,即过去世、未来世、现在世,合称“三世”。诗人借以表达时间空幻、思虑无益的思想。
4. 无立锥之地:成语,形容极其贫穷,连插下一根锥子的地方都没有。本诗反用其意,表达贫而能乐的境界。
5. 宋代哲理诗:本诗是典型的宋诗风格,以议论、说理入诗,融合儒释道思想,体现宋代士人重内省、尚理性的审美追求。
《偶题》是南宋诗人孙应时的一首七言律诗,全诗围绕“困”“贫”“老”“思”“心”“梦”等关键词,层层展开。首联从现实处境入手,通过“舌无用”与“乐更深”的对比,表现诗人安贫乐道、不随俗俯仰的高洁品格。颔联进一步从时间维度看破人生必然,以“难逃”与“何益”点出生命的局限与思虑的徒劳,劝人超脱。颈联转折至技艺与创作,借弈秋与画史暗喻世间得失难以预判,以及真诚创作往往伴随孤独,既自况又自勉。尾联用梦蝶典故,在虚实之间收束全诗,以“一枕春宵”的虚幻梦境与“三竿朝日”的日常现实形成对照,暗示诗人已在精神上获得解脱,回归平淡生活的节奏。
整首诗虽题为“偶题”,实则结构严谨,由困顿到超越,由现实到梦幻,层层递进,理趣盎然。读者在品味诗句时,可以注意诗中“舌”“锥”“手”“心”等单字与“少壮老”“去来今”“弈秋”“画史”“化蝶”“鸣禽”等意象的对仗与呼应,感受诗人将议论融入形象的高超手法,以及南宋文人在困境中寻求精神安顿的普遍心境。
此诗题为“偶题”,意即偶然感发,不作刻意雕琢,却自然蕴含深意。全诗八句,以议论入诗,兼具理趣与形象。
首联“困虽有舌吾安用,贫到无锥乐更深”,出语奇崛。以“舌”与“锥”对举,舌为辩说之具,锥为立身之基,两者皆无用或无存,诗人却反言其乐更深,展现出超越物质困境的精神自足。颔联“百岁难逃少壮老,多思何益去来今”,由个体生命推及时间本质,感叹人生规律不可逆转,劝人放下对过去的追悔、未来的忧虑与现在的执着,颇有禅意。颈联“弈秋岂必长先手,画史谁知独苦心”,以弈棋与绘画设喻,弈秋虽善弈,未必始终先手,暗示世事无常、胜负难料;画史苦心孤诣,其艰辛却少有人知,暗含对自身志业不被理解的感慨。尾联“一枕春宵方化蝶,三竿朝日又鸣禽”,以庄周梦蝶典收束,将前文种种思虑化入一场春梦,在梦境与现实的交替中,传达出物我两忘、随顺自然的达观,同时“又鸣禽”也暗示日常生活的循环与生机。
全诗将困顿处境、人生哲理、艺术匠心与梦幻意象巧妙融合,在看似随意的笔墨中,展现出宋代诗歌尚理重意的典型风貌。
孙应时(1154—1206),字季和,号烛湖居士,南宋余姚人。早年师从陆九渊,与朱熹、吕祖谦等交游,曾任海门尉、四川制置使幕僚等职。他身处南宋偏安时期,一生仕途坎坷,晚年贫病交加,但学问醇厚,志节高洁。这首《偶题》当作于其晚年闲居或贫病之时,诗中通过困穷、弈棋、画史、梦蝶等意象,抒发对人生际遇、时光易逝、艺术苦心以及超脱世俗的感悟,体现了宋代士人面对困顿时的理趣与豁达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