锦江的巨浪连接着三峡，九陇山峰高耸入云仿佛触及五重天。
这山水之间有一位导师，口生犄角，眉毛落尽，脚跟穿透。
他击打嘉州的石佛，石佛眼中迸出火焰；惊动了陕府的铁牛，铁牛鼻孔冒出浓烟。
啊呵呵，不要埋怨上天。
无论有利无利，都离不开市集行规。
无论是伸手还是缩手，都没有沉溺与偏颇。
喝上三五碗浓茶，真意却在锅灶旁边。

1. 偈颂：佛教中的一种诗体，用于概括教义、表达禅悟。形式短小，多为四句或以上，押韵自由，重在传达哲理。 2. 禅宗公案：禅宗祖师言行录，是禅师教学、参究的主要工具。本诗中“嘉州石佛”、“陕府铁牛”均化用自著名公案。 3. 临济宗杨岐派：中国禅宗五家七宗之一，由临济宗分出。其宗风灵活犀利，有“杨岐灯盏明千古”之誉，释慧远属此派。 4. 禅宗修行观：强调“不立文字，教外别传；直指人心，见性成佛”。修行不离日常生活，主张在挑水砍柴、喝茶吃饭中悟道。 5. 宋代禅宗与文学：宋代禅宗与文人关系密切，禅诗创作繁荣。禅诗常将自然意象、生活场景与玄妙禅理结合，形成独特风格。 6. 意象运用：禅诗善用夸张、反常的意象（如口生角、石佛喷火）作为“机锋”，旨在截断学人的逻辑思维，促其顿悟。

• 锦江：岷江支流，流经四川成都，此处泛指蜀地江河。
• 三峡：通常指长江瞿塘峡、巫峡、西陵峡，此处形容水势浩大，地域相连。
• 九陇：山名，位于四川彭州，是佛教名山，亦泛指险峻高山。
• 五天：指古印度“五天竺”（东、西、南、北、中），亦常借指高远的天界或佛国。
• 导师：指引导众生修行的得道高僧，禅宗中常指开悟的禅师。
• 口生角，眉毛落尽，脚跟穿：禅宗公案中形容得道者超越常相、不拘形迹的奇特形象，象征破除执著、功夫深厚。
• 嘉州石佛：嘉州（今四川乐山）有著名的乐山大佛。此处“石佛眼中火出”是禅机，喻指以激烈手段点化学人，激发其悟性。
• 陕府铁牛：禅宗著名公案，指陕州（今河南陕县）黄河边镇河铁牛。铁牛鼻孔生烟”同样比喻以非常手段惊醒执迷的学人。
• 有利无利，不离行市：禅林用语，字面意为做生意无论盈亏都离不开市场。这里比喻修行悟道离不开日常的生活与实践（“行市”即道场）。
• 无沈无偏：没有沉溺，也没有偏颇。指心性中正平和，不落两边。
• 酽茶三五碗，意在镬送边：喝浓茶是禅寺日常，但真意不在茶，而在烧火做饭的锅灶边，即禅意蕴含在最平凡的劳作与生活中。

这首偈颂可以看作一次完整的禅宗教学演示。

结构上，它遵循了“设境-示奇-归常”的脉络。开头用壮丽山河构建一个宏大的修行道场，引入一位超越常相的导师，并用两个极具冲击力的“神通”场景（石佛火出、铁牛烟生）来展示禅宗接引手段的激烈与非常规。这好比禅师用“大喝”或“棒打”来惊醒昏沉的学人。

核心转折在“阿呵呵，莫怨天”之后。诗人将话题从奇崛的“神通”拉回到平实的“市场”和“生活”。这是全诗的点睛之笔：无论修行显得多么玄妙（有利无利），其根本道场就在日常的行住坐卧之中（不离行市）。真正的禅者，心念自如（伸手缩手），不执着于任何一边（无沈无偏）。

最后两句是最精妙的落实。“酽茶”是禅寺最常见的待客之物，但禅师的真意（“意”）并不在茶本身，而是在烧火做饭的“镬送边”。这深刻地阐释了禅宗的“日用即道”：开悟不在遥远的彼岸，也不在奇特的景象里，而就在烧火、煮茶、吃饭这些最平凡的生活细节中。真正的智慧与解脱，源于对当下生活的全然觉知和投入。

因此，这首诗并非描绘奇幻故事，而是通过一系列强烈对比，引导读者放下对神奇外相的追求，回归内心，在平凡中见真章。它既是禅宗教学法的艺术展现，也是其核心哲学的诗意表达。

本诗是一首典型的禅宗偈颂，以雄奇夸张的意象和活泼犀利的语言，阐述了“佛法在世间，不离世间觉”的禅宗根本思想。

诗的前半部分以壮阔的自然景观（锦江、三峡、九陇峰）开篇，营造出宏大的空间感，象征禅法的广大无边。随后笔锋一转，描绘了一位形貌奇特（口生角、眉落尽、脚跟穿）的“导师”，并引出“石佛眼中火出”、“铁牛鼻孔生烟”两个充满动感的禅宗公案场景。这些反常、激烈的意象，并非写实，而是以“金刚手段”象征禅师接引学人时，用迅疾猛烈的机锋打破其固有思维和执著，如同用“火”与“烟”惊醒迷梦。

后半部分语气转为平实，却蕴含深意。“阿呵呵，莫怨天”是洒脱的劝慰。紧接着点明核心：“有利无利，不离行市”，将深奥的禅理比作市场交易，强调真正的修行与觉悟不能脱离日常生活与实践。“伸手缩手，无沈无偏”则形容悟道者心念自在，不落于有无、进退的二元对立。最后以“酽茶三五碗，意在镬送边”作结，将禅意归于最平常的饮茶、烧火之中，生动体现了禅宗“平常心是道”的哲学——最高深的道理，就蕴含在最朴素的日常劳作里。

全诗意象跳跃，由奇崛归于平淡，语言俚俗与典雅交织，充分展现了禅宗偈颂“直指人心，见性成佛”的特色和宋代禅诗的独特魅力。

此诗出自宋代禅僧释慧远的《偈颂一百零二首》。偈颂是佛教禅宗僧人用以表达禅悟、开示学人的诗体，语言往往突破常规，充满奇特意象和机锋。宋代禅宗兴盛，禅僧常以诗偈形式传法。释慧远作为临济宗杨岐派高僧，其偈颂多融合自然景象、禅宗公案与日常生活，旨在打破学人对文字、形象的执著，直指本心。本首偈颂编号1110，应是其在修行、传法过程中，为启发弟子或表达自身证悟境界而作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