杏花好,子细君须辨。
比早梅深,夭桃浅。
把鲛绡,淡拂鲜红面。
蜡融紫萼重重现。
烟外悄,风中笑,香满院。
欲绽全开俱可羡。
粹美妖娆无处选。
除卿卿似寻常见。
倚天真,艳冶轻朱粉,分明洗出胭脂面。
追往事,绕芳榭,千千遍。
杏花真美啊,君须仔细分辨:它比早梅色深,又比夭桃色浅。鲛绡般的薄雾轻拂那鲜红的面庞,紫萼如蜡融层层显现。烟霭外悄然无声,风中却含笑,香气溢满庭院。将开未开与全然盛放都令人怜爱,粹美妖娆得无可拣选。除你之外,这般姿色似难常见。倚着天然本色,轻施朱粉,仿佛洗出胭脂般的容颜。追怀往事,绕芳榭徘徊,千遍万遍。
词牌《千秋万岁》:原为唐教坊曲,宋人借为词调,双调五十字,上片五句三仄韵,下片五句两仄韵,声情和婉,多用于祝颂,亦写闺情、咏物。
宋代咏物词特色:不唯描形绘色,更重“移情入物”,以物之盛衰寓人之离合,形成“似花还似非花”的审美范式。
“卿卿”一词的演变:由六朝男女昵称,到唐宋泛指心爱之人,再到明清为女子代称,语义范围随时代而迁移。
这首词表面咏杏花,实则写“人”与“人生”。读时要抓住三层:一、辨色。色深于梅、浅于桃,暗示不趋极端的中和之美,正是儒家“中庸”审美观。二、辨态。“烟外悄,风中笑”六字最妙:烟雾里静默,随风又含笑,一静一动,把花的矜持与洒脱写得活脱,也投射出士人“居庙堂之高则忧其民,处江湖之远则忧其君”的进退心态。三、辨情。末尾“追往事”三句,是全词灵魂:花虽美,终飘零;人虽恋,终离散。词人绕榭千遍,把对仕途、对旧游、对光阴的追怀,一并融入落英缤纷之中。因而,这首小令既是一幅“杏花烟雨图”,也是一卷“士人徘徊图”,更是一曲“人生流连图”。读罢掩卷,但觉花香犹在,而心事已随东风远去。
全篇以“杏花”为经,以“人情”为纬,层层设色。上片用“比早梅深,夭桃浅”三句,以色差显其品格:不争春先,亦不随俗艳。继之“鲛绡淡拂”“蜡融紫萼”,写晨雾与花萼交映,质地、光影、色泽俱到,呈化工之妙。下片转入人情:“烟外悄,风中笑”,一静一动,将花写得似有情思;“欲绽全开俱可羡”,点出人生盛衰皆美,含哲理于咏物。结拍“追往事,绕芳榭,千千遍”,由花及人,由景入情,收纵自如。通篇无一字直写“愁”字,而“往事”二字,把士人沉沦、流年暗换之感,尽付绕榭低徊之中,含蓄深婉,是宋人小令上乘。
李冠,北宋仁宗朝文人,生卒无详考,籍里山东。此词调名《千秋万岁》,为宋教坊新声,多用于应制或祝颂,而李冠借艳科之调写杏花,实寓身世之感。景祐、庆历间,朝局更迭,士人升沉无常;李冠久滞下僚,借咏花以寄“往事”之思。据《花草粹编》载,词成后曾传汴京酒肆,一时歌女竞唱,可见其以“赋花”寓“赋人”,借“徘徊芳榭”寄“仕途蹭蹬”之慨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