少华山中峰上的云际寺，深秋时节万物景色都汇聚于此。
地势连接着秦地的边塞起伏，黄河隔开了晋地的远山显得微小。
傍晚林中寒蝉声声相应，清凉的天空中大雁结伴而飞。
我深情地把这岩石上的景致记下，只怕再来此地的机会稀少。

1. 少华山：关中名山，与太华山（西岳华山）并称“二华”，为秦岭支脉，海拔1664米，自古为佛道共居之地。
2. 云际寺：始建于北周，唐称“云际山寺”，因高插入云、时与云平而得名，今存遗址。
3. 咸通十哲：唐懿宗咸通年间（860－874）以诗鸣于世的十位诗人，包括张乔、许棠、张蠙、周繇等，多为寒士，以五言近体见长。
4. 对仗技巧：首、颔、颈三联皆工对，其中“起”“微”“应”“飞”皆为动词，位置相应，体现中唐以后五律精炼字法。
5. 空间构图：诗中“起—微”“相应—并飞”形成高低、远近、动静的立体画面，可与中国山水画的“三远”构图（高远、深远、平远）互参。
6. 唐末士人心态：诗中“只恐再来稀”流露的漂泊感，与同时期罗隐、杜荀鹤等“游宦多艰”主题相通，是研究唐末社会心理的重要材料。

• 少华：即少华山，在今陕西华县东南，与西岳华山遥对，又称小华山。
• 中峰寺：指云际寺，建于少华山主峰，地势高峻，云雾缭绕，故得“云际”之名。
• 高秋：深秋、晚秋，天高气爽的时节。
• 众景归：指群山众壑的秋色都似向寺院汇聚，写登临远眺视野之阔大。
• 秦塞：秦地的关塞，泛指战国秦所筑的长城、要塞，此处借指关中北部山岭。
• 河隔晋山微：黄河自北而流，隔断了晋地（山西）的山峦，远望显得低小微茫。
• 晚木：傍晚的树林。
• 相应：蝉声此起彼伏，相互呼应。
• 凉天雁并飞：秋凉时节，大雁列队南翔，写季节与动感。
• 殷勤：情意深切、反复不忘。
• 再来稀：重游的机会稀少，流露出惜别与珍重之情。

这首诗是五言律诗，却写得像一幅分层展开的山水长卷。诗人先把你拉到少华山最高峰，俯瞰“众景归”，让你获得航拍般的广角；再把镜头推远，秦塞像波浪起伏，黄河像一条银线，把晋地的山剪成淡淡的剪影；接着镜头回到身边，晚木蝉声与空中雁行形成一竖一横的动线；最后镜头对准自己——诗人抚摸岩石，像按下相机的快门，又怕“内存不足”，以后再也回不到这个拍摄点。于是，壮阔的山水被赋予了个人的体温：山河再宏大，也敌不过“再来稀”的人生不确定。张乔用短短四十个字，完成了一次由远及近、由景入情、由空间到时间的“折叠”，把盛唐山水诗的宏阔与晚唐身世诗的苍凉合而为一，这就是本诗最动人的地方。

首联“少华中峰寺，高秋众景归”，以“中峰”突出寺院踞山之脊，以“高秋”点明节候，以“众景归”写登临俯瞰、万山环列的宏阔气势，起笔即摄全景，气象高远。颔联“地连秦塞起，河隔晋山微”，视线由近及远：北望秦塞，山势连绵起伏；东眺黄河，水外晋山只剩微影。一句写“起”，一句写“微”，对照成趣，既见地势之雄，又见空间之远，空间感与历史感并生。颈联“晚木蝉相应，凉天雁并飞”，由地理转时空：耳畔晚蝉，声声相续；天空雁阵，翩翩南征。声色交织，动中见静，秋意与旅思俱浓。尾联“殷勤记岩石，只恐再来稀”，收束到诗人自身：欲把眼前岩峦牢记，因为世事难料，重游无日。由宏阔转入细腻，由写景转入抒情，一片珍惜与惘然溢于言表。全诗八句，四联皆工整对仗，却气势流畅；辞色清淡而意境深远，兼得山水之雄与禅房之寂，是唐末五律中“以清旷写苍凉”的佳篇。

张乔，唐末池州（今安徽贵池）人，生卒年不详，昭宗时进士，与许棠、张蠙等并称“咸通十哲”。晚唐政局动荡，士人仕途多艰，张乔亦屡试不第，长期游历幕府，以诗名世。本诗作于诗人游陕期间，登少华山访云际寺。时值深秋，山川寥廓，诗人借佛刹高踞、四望无垠之景，寄寓人生漂泊、后会难期的感慨。全诗于壮阔中见孤清，于旷远中寄惆怅，典型地反映了唐末士人“寄迹山林”以排遣世事艰危的心理。